李白生于一个名副其实的“犯罪家族”,这个神秘的家族自古以来就以不羁著称。关于李白的身世,最广为人知的一个说法正与犯罪有关:

据说李白的祖上因为犯罪,被流放到碎叶城。而在李白出生后,他的剑客父亲又杀了人。为躲避仇家,李白的父亲白马长剑、辗转万里,最终落脚在四川隐僻之处。李白本人自然也继承了家族的大侠风范,十五好剑术,更猛的是,据当时密友回忆,李白年轻的时候曾亲自“手刃数人”。

李白的确有一些杀气很重的诗句,比如“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寥寥几个字,杀气扑面。再比如《侠客行》里的句子:"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怎么看,都像是在讲述自己父亲当年杀人跑路的往事。李白的血液里,流淌着不羁。

不羁的人生,无论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年轻的时候都必然会爽到。我们总觉得李白心里有特别多的苦——这是事实,但我们也不能忽略一件事,李白真真切切地爽过,而且爽了不止一次。

假如人生分四季,李白的一生,在三十岁之前都是春天。

二十岁之前,李白跟着侠客父亲读书学剑,疯狂迷恋着司马相如;二十岁之后,李白开启旅游模式,从附近的成都、峨眉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出三峡、登庐山、游洞庭、下金陵、往扬州。峨眉山月,荆门浮舟,庐山瀑布,金陵酒肆,触目皆是新鲜。

道士、大侠、贩夫走卒、风尘歌女乃至公务人员,见面就是通宵大醉,相见恨晚。离别并不真的让李白忧愁,人生的种种奇遇,前面的路上还多着呢。这有趣的人间,每个年轻人都会迷恋。

几年之后,不羁的李白也想家了。那年李白二十七岁,一介布衣,除了不羁的才华和猛烈的英俊一无所有。返程的旅途中,李白去姓许的人家蹭了几顿饭,不料十八岁的许姑娘就此芳心暗许。面对突然的少女倾慕,李白肯定会想到八百多年前,自己的偶像司马相如老师,因为司马老师当年也是这么搞到对象的。李白不啰嗦,立刻结婚。

童话故事里,流浪的王子碰到公主之后,两个人就会过起没羞没臊的生活。李白与许姑娘也没有跳脱出这个俗套。李白对自己的新婚生活十分满意,那状态被他概括为两句话:“朝共琅玕之绮食,夜同鸳鸯之锦衾”,白天吃吃吃,夜里羞羞羞。只是,和童话不同的是,成年人的世界,人生不会因为结婚而自然完满。

童话里的人单纯又愚蠢,现实中的人往往心不甘。

李白在这趟旅行刚开始时写下这样的诗句:“莫谓无心恋清景,已将书剑许明时”,意思很简单,人间美景不能太过流连,因为时代在召唤。宇宙开辟,生人无穷,又有几人能赶上一个真正的盛世?李白可爱的地方在于,他嘴上说着不能贪恋,还是结结实实地过了三年蜜月,一点没含糊。

开元十八年,春尽之时,李白由东南向西北,穿越河南辽阔平整的乡野,第一次到达长安,那年李白三十整。

李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人生的春天即将就此结束。文能惊天地,剑能泣鬼神,更何况李白还专门找高人学习过“王霸之术”,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岂料一腔豪情,散入长安的繁华之中,竟然一点明显的踪迹都看不到。

李白进京的目的很直接,他想像历史上的牛人们一样,直接得到皇帝本人的接见。一介布衣,如何能见到皇帝?只能通过中介。

李白夫人许氏的爷爷,曾做到过大唐的宰相,因为这层关系,李白能够见到一些高层人士,但高层人士显然并没有介绍一介布衣与当朝皇帝结交的动力。原因非常朴实:如果介绍一个傻逼给皇帝,皇帝肯定会发脾气;如果介绍一个天才给皇帝,皇帝肯定会拿他和我对比,显得我很傻逼。如果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傻逼,你干嘛不考科举去?

李白当然是天才,至少李白本人是这么认为的。除了这个原因,他不能科举的理由据说还有一个原因:李白的户口有问题。李白的父亲杀人跑路,寄居四川,对外自称是生意人,而生意人是不能参加科举的。总之,在中介的事情并不顺利之后,李白并没有选择科举,他不得已采取下策:去终南山隐居,打造人设,希望能火。令人失望的是,终南山的生活,除了无尽的寂寞,什么都没有。

面对轻视自己的人,李白留下“丹徒布衣者,慷慨未可量”的愤慨之语,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态已濒于崩溃:“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长相思,摧心肝”。对你我来说,人生的挫败触目皆是,对于李白的崩溃可能会觉得夸张,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没有李白那么自负。

李白完全可以当一个快乐的普通人,本来就有点小钱,本来就受人欢迎,本来就不喜欢约束,山水佳处搭一个院子,何其快活。李白新婚之后,的确过了一段这样的神仙日子,他本人也表示非常满意。问题是,和所有人一样,李白觉得,年轻时就隐居太早了,更何况他是个那么自负的人。

朴树和韩寒曾经弄了个《平凡之路》,说跨越万水千山才明白,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事实上,在李白的人生规划里,他的人生之路,最终也将归于平凡。“使环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定,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不足为难矣。”意思是,他只能接受一种平凡,那就是绚烂至极后的归于平淡。

在最想证明自己的时候,在第一次真正想要开辟功业的时候,李白才发现,这世界的运作跟想的不一样。开元十八年,三十岁的李白站在面积相当于1.5个曼哈顿岛的大唐长安城里,第一次感到人生狼狈。

那年,十九岁的杜甫正像从前的李白那样,正在追问人生的旅途上。杜甫比李白早熟,他十四岁就开了了旅程,此刻他正在山西,与李白直线距离大约250公里。杜甫在旅途上很可能已经听说过李白的传说,但李白对杜甫一无所知。这250公里的距离,两个人走了很久,直到14年后才终于相遇。

被长安城狠虐的,不止李白一个。那年的科举,四十二岁的孟浩然也参加了,他积累了半生,做足了充分的准备,选择了最稳妥的道路,孤注一掷,却遗憾落第,笔下的诗句不是“白发催年老”,就是“知音世所稀”,满满的都是不平之气。此时的孟浩然并不知道,他的寿命还剩下最后十年。

开元十八年秋已深了,李白仍不愿意回到妻儿身边,他短暂地离开了长安,一路向西,希望能够得到基层的引荐,可惜仍无结果。次年的春天,他再次回到长安,在颓废之中写下了《蜀道难》,一边感慨着“难于上青天”的人生,一边乘小舟黄河漂流,离开了那座相当于1.5个曼哈顿岛的宏伟的盛世都城。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李白三十岁之后,诗句越是潇洒,越是无所谓,读起来越让人伤感。李白这些金句骗过了后世的无数普通读者,骗过了“大师”于丹,也骗过了年轻时的我。现在我很希望,哪怕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之间,他也能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