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首诗,它起源于宫体诗。但当所有的宫体诗都不免沦为陈辞艳曲时,它却挣脱了宫体诗的束缚,成为千古绝唱。

有这样一首诗,它的作者名不见经传,一辈子只写了这样一首佳作,而这一首佳作却被誉为“孤篇压全唐”,流传千古。

有这样一首诗,它形成的曲子,是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国乐,贯穿了我们童年时光,惊艳了我们最好的年华。

这首诗就是《春江花月夜》。没有被选入必修课本的它,也许在国人心中并不如我们曾苦苦背诵过全文的诗歌般熟悉。但每每听见熟悉的旋律响起,我们总多多少少会情不自禁地吟出它的开头: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春江花月夜》,它的名字就是一副美好的画面。春天、江河、鲜花、月亮、夜晚,这五个元素相映成辉,构成了诗意与画境。而全诗也正是围绕这五个元素缓缓展开,良辰美景,尽在纸上。

《春江花月夜》是美的,而且它美得纯粹,美得清丽,美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牵强与扭捏。通篇下来全以写景为主,没有任何的引经据典,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感慨强加其中。而难得的是,通篇写景物的诗,因作者的笔力所至,通读下来也不觉得枯燥,只觉唇齿留香。

写小景,他写“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写大景,他写“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写孤独,他写“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却始终是淡淡的,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只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春天已经即将过去,然而吟诵的人尚未归家,却只是就着沉沉的斜月,走在洒满月光的江树畔。

《春江花月夜》之美,不仅在于对景物的描绘,更在于诗中高于一般写景诗的境界与思考。古往今来写江月的诗词有那么多,但能够提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样问题的,却只有张若虚一人。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有如时间与空间的开始般永恒而虚无,但却是当人类把自己渺小的目光投向浩瀚宇宙时所不能避免的终极问题。也许是受了张若虚的启发,才有了后来苏轼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但归根结底,面对着春江花月夜,没有单纯地沉浸在景物中恋及自身,而是把目光望向时间的尽头,提出这样没有答案问题的,张若虚却是第一人。

《春江花月夜》具体成诗年份不详,但推算大约是在700年初时作成。彼时唐朝正处于武则天统治期间,政治上虽然多有波折,但经济上属于“上承贞观,下启开元”的繁荣时代。物质的繁荣推动了社会文化艺术的进步。也只有在那样一个物质繁荣、文化百花齐放的盛世,才能够诞生这样的诗人,将眼界投向更辽远的时空。

由《春江花月夜》这首诗诞生的曲子,也是中国最著名的古典民乐代表作之一。最早为琵琶曲,曲谱记录于清朝。从古至今经历多少时代变迁,这首曲子却幸运地得以完整保存,在今人手中得到了更趋完美的演绎。

而这首曲子最美好的演绎,是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上。在用一连串节目介绍完中国的四大发明后,紧跟着出来的第一个“礼乐”节目,用的便是《春江花月夜》的曲子和场景。在缥缈悠长的音乐声中,缓缓出现的是承载着盛世的画卷如江河般缓缓流淌,江河之上,优雅的才子佳人用昆曲的方式吟唱着《春江花月夜》的词句。然后恢弘的音乐声响起,流光溢彩的华表缓缓升起,盛装的唐代仕女们为我们再现了那个繁荣磅礴的盛世。每一个画面都美轮美奂,每一段旋律都扣人心弦。在那一个瞬间,我们看见千年的美潮水一般流淌在身边,带来古今的融合交错,也带来两个盛世共生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