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论当代武侠小说,黄易先生的《大唐双龙传》(后文简称“大唐”)必定会占一席之地。全书近五百万字,以隋唐交替为背景,基于史又脱于实,叙述了两位主角徐子陵和寇仲在这个英雄乱世中,协力帮助大唐开创贞观基业的故事。书中不但人物众多,而且涉猎广博,天文地理、政治军事、佛偈周易、诗词歌赋,处处尽显作者的功力,无一不让人拍案叫绝。

不过,我在这里想要讲的并不是两位主角徐子陵和寇仲,而是另一位《大唐》中刻画极为出色的人物——“邪王”石之轩。

在书中,石之轩是一个不世出的邪派豪杰,无论才武功智慧才情,均是冠绝天下。翻手就能颠覆大隋,覆手即可搅乱塞外。这个立志一统分裂的两派六道、重振“圣门”的卓越人物,在纵横天下无人能治之后,终于遇见了正派派出的代表碧秀心。

书中并没有描述石之轩与碧秀心初遇时、那场撼天动地的大战。唯一知道的是,碧秀心受伤,又被石之轩救回,之后两人竟而情愫深种,不顾正邪两派所有人的反对阻挠,结为连理。然而,纵然两情相悦、甜蜜无间,石之轩却因为深陷爱河,武功大打折扣。眼看毕生抱负即将毁于一旦,迷茫中的石之轩竟然痛下毒手,害死了爱妻碧秀心,自己也丢下刚出生的女儿,随之销声匿迹。

时隔多年,女儿石青璇长大成人,不但容貌肖似母亲,而且也是一样的兰心慧质,箫艺更是得到母亲的真传。书末石之轩曾经这样评价女儿的箫曲: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这两句出自晚唐诗人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纤穠》,字面上讲的是在山间踏春,一路欣赏入胜的美景、循着溪流步入幽谷,更惊见美丽的女子,恍如仙境。 而全诗实际上讲的是作品的境界,让人沉醉其中,迤逦而行,渐入佳境。石之轩正是借此诗赞叹女儿的曲艺:“青璇此曲《织嫁》,深得秀心太华夜碧、月出东斗之旨,且青出于蓝。我石之轩尚有何话可说?何憾可言?”

也因此,石之轩虽然为了统一天下的大志狠心害死妻子,未料女儿石青璇却成了自己“最大的破绽”。他既对妻子始终无法忘情,也不敢面对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女儿,更怕一见到女儿就令自己想起爱妻。于是,虽然在旁人看来,他是狠辣无情的邪王;但在面具之下,他却不过是个满心悔恨疑惑的怯懦男子。

乔治.R.R.马丁在为《法外之徒》一书作序时写道:人们最爱的通常并非纯粹的英雄或是恶棍,而是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人物。而石之轩正是这样一个人,既是心狠手辣的魔头,又是慷慨豪杰、儒雅文士。他有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正义,亦有自己的万民要拯救,只不过胜者为正,败者为邪,自古成王败寇莫不如此。

书中,石之轩武功尽复之后,乘一叶扁舟来赴“阴后”祝玉妍的决战,悠然立于船尾唱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马, 游戏宛与洛。

这几句诗取于《古诗十九首》中、《青青陵上柏》的上半。黄易先生故意隐去了下半,让这几句诗听起来只是一个不羁的天地过客,正豪情笑骂,游戏人生。但实际上,隐去的后半首是这样的: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馀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原诗是汉无名氏所写,时逢东汉末年,宦官外戚专权,上层社会腐化堕落,中层士子报国无门,下层百姓民不聊生。全诗讲的是:豪门权贵都在纵情享乐,纵然我忧国忧民,力量却微不足道,只能逢场作戏、借酒解忧。然而石之轩是何许人也,并不屑别人的了解,更无须到处向人贩卖苦楚、倾吐抱负。所以作者隐去了点出诗中真意的下半首,却更让这一个孤傲的枭雄入木三分。

祝玉妍死后,魔门群龙无首,分裂更甚,几派首脑合谋企图加害祝玉妍的继承人绾绾。石之轩出手震慑了一众叛逆,却留下自己统一魔门最大的障碍绾绾毫发无损,并在她一头雾水的时候转身离去,边行边唱道:

绿杨着水草如烟,归是胡儿饮马泉。

几处胡茄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莫道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该诗引用于唐代诗人李益的《过五原胡儿饮马泉》,讲征战多年,边疆未定,壮志未酬,却惊然在溪流中照见不知不觉已两鬓斑白。

石之轩为了统一魔门各派,进一步统一中原、拯救汉族百姓,奋斗了大半生,坎坷起伏。然而纵然自己武功智慧无人能及,纵然连最爱的人都能狠心害死,却最终难以挽回魔门的分裂,自己的一半目标也化为泡影。志未酬,人已老,只能转身离去、无奈放手。满腔苦闷悲凉,尽化作高歌一首。

在害死妻子之后,巨大的痛苦使石之轩患上了精神分裂。一时,他是那个谈笑间辣手杀人、英气勃发的“邪王”;一时,他又沉沦为一个情深不寿的落魄中年文士。然而最终,魔门分裂、统一无望;正派所拥戴的李世民也扫除障碍、登上皇位。大半生的矢志不移,大半生的坚忍坎坷,忽然如一场迷梦惊醒、灰飞烟灭,只剩孑然一身。终于,“邪王”死了,只剩下一个落魄中年文士,满心悔恨踏上归途,要去见一见魂萦梦牵了二十年却不敢见的女儿,然后到爱妻灵前随她而去。

是夜,春雨从天而降,幽冷清凄。石之轩踏入妻子灵位所在的玉鹤庵,唱道:

大风卷兮,林木为摧。

意苦若兮,招暂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往,若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萧萧落叶,露雨苍苔。

此诗也取自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名为《悲慨》,与《过五原胡儿饮马泉》的意境相似,同样是讲述漂泊半生、壮志难酬,但其中的苍凉悲苦、郁积难伸之意远甚于前首,正映出石之轩此刻万念俱灰的心境。

之后,石之轩又唱道:

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这首则是唐末僧人灵云志勤禅师悟道而著,讲自己数十年苦苦寻觅,却不经意在桃树之下顿悟。黄易先生在原诗中改动了一个字,将灵云志勤禅师自比的“寻剑客”改为了“寻刀剑”,正是石之轩一生杀伐的写照。

然而石之轩吟这首诗,却并非是顿悟得道。每每读至此处时,都仿佛可以看到,石之轩自雨中缓缓走来,昔日的种种就在眼前历历浮现。他只是忆起自己这一生,总以为要追寻的是更远处、更伟大的东西,跑啊跑啊,不知停歇疲倦。自以为是挥剑斩情丝,却换来的是二十年苦痛煎熬。而当奔流已息、千帆过尽,才知道最珍视的早已得到过,却又轻易放掉了。丢掉了,才知道回不去了。

最终,听完女儿石青璇吹箫一曲之后,隐藏在一旁的石之轩泪流满面的现身,倾吐出对爱妻的追忆:

冰雪佳人貌最奇,

常将玉笛向人吹。

曲中无限花心动,

独许东君第一枝。

这首诗出自佛教史书《五灯会元》,讲的是有名的赵州勘婆公案。在上山问路的过程中,众多僧人都被台山婆子以充满禅机的话语勘问,唯有赵州能够识破机锋。诗文颇为香艳,一位花间抚笛的美人跃然欲出。美人向花吹笛,而只有赵州这“一枝”能够心有灵犀、闻弦歌而知雅意。

孤傲难驯的石之轩究竟为何与碧秀心相爱,《大唐》全书虽近五百万字,却仅此数句。他们都是天下最杰出的人物,是众望所托要去践行伟大目标的人,却也是两个孤单的灵魂。是什么让他们相爱?正是心有灵犀的那刻。他说出上句,她便微微一笑对出下句;他抚琴,她便吹笛;他心念一动,她便婉然会意。他们是命运安排要为敌的人,却也是冥冥中丝线相系的另一半。世间茫茫人海,却总有那样一个人,遇上她时,你才忽然变得完整;离开她后,你才猛然发现自己永远也不再完整。

人们都说,黄易不擅长写男女之情,但石之轩这段苦情却打动了无数读者。《大唐》一书中,与两位主角徐子陵和寇仲有情的女子,前前后后不下十余位,读来却大多味同嚼蜡。哪怕是徐子陵与师妃暄那一段不果苦恋,纵然先生极力着墨,仍旧敌不过甚至从未露面的碧秀心。

《大唐》也无非是个故事,历史上既没有石之轩,也没有碧秀心。然而,我们却仍然读着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看着石之轩深情回忆、哀恸自责,煎熬二十多年,却永远也再回不到一切都正美好的那刻,直读到喉头哽咽,掩卷叹息。只因每个人都有一些故事,又在读另一些故事时,不经意窥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