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的一生按照80岁来算,大概会遇到29200人,其中会认识的人约有3000人,而最终相知相伴的人只有寥寥数十人。人生难得一知己,知己难得才珍惜,“高山流水”的故事不知为多少人所欣赏和赞叹,古往今来有太多文人都把寻觅知己,当作是自己人生路上的必修课。只是白居易恐怕没有想到,一向只是疲于应酬的酒桌之上,却让他等来了毕生知己。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诗豪”刘禹锡。公元826年,距离那场掀起了血雨腥风的“永贞革新”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年,革新失败被贬的官员也被朝廷视而不见了整整二十三年,这一年,刘禹锡终于承蒙圣旨召回。返回洛阳的途中,他路过扬州,也许是有认识的人挽留,也许是被美丽的风光牵绊,他在这里逗留了几日,而凑巧的是,白居易也刚好来到扬州。

在朋友举办的宴会上,刘白二人第一次见面,再此之前,多半都是江湖有闻。酒至半酣,白居易听闻刘禹锡竟被贬谪二十三年之久,不禁为他感到难过,遂吟诗一首:

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酒桌之上,觥筹交错,刘禹锡为白居易添酒,白居易便击著而歌,他称赞刘为“诗中国手”,却因为时运不济而难以抬头,二十三年对于刘来说,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在不受重用之中度过,实在是太过委屈。不错,这样的经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很委屈,白居易为新认识的朋友鸣几句不平,这似乎是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会做的事情,要说那个时候,面前的落魄之人已经成为白居易的挚友,未免夸大,但是当刘禹锡回了一首诗时,二人思想上的交锋,才是真正碰撞出了知音的火花: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刘禹锡回赠给白居易诗,前两句也不免感叹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刘甚至觉得二十三年恍若一梦,快得有些不真实,然而这个曾吟诵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傲骨之人,却断然不会沉溺在往日的凄风苦雨中,下一句他便话锋一转,吟出那句千古名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递给白居易一杯酒,请他一饮而尽,那蓬勃而出的乐观和豪迈,点燃了筵席的气氛,也感染了白居易。

当年刚到长安的白居易可是写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青年,在他的眼中,困难虽多,但是战胜困难的方式只会更多,他曾让说出“居大不易”的顾况大跌眼镜,他是最乐观的人,他的字就是乐天。如果一个人只是让自己同情,那么熟与不熟又有何妨?然而刘禹锡的身上偏偏也散发着和自己类似的光芒,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乐天嗅到了知己的味道。

所谓知音,就是能听懂你心声的人。所谓知己,就是那个比你更了解自己的人。友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没有特定的指向,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心灵上的某个契合,是两位熟识的人在精神上的交流。

友情可以是物质的,鲍叔牙和管仲合伙做生意,管仲总是比鲍叔牙拿的红利多,别人觉得管仲是小人,让鲍远离他,但是鲍却说:“管仲家穷,多拿一些没有关系,我和他做生意,本来就是为了帮助朋友。”后来,管仲感叹:“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鲍子也。

友情大多数还是精神上的。众所周知,王安石和司马光是一对政敌,两个人的政治主张相差十万八千里,而且性格也极为不同,在王春风得意实行变法之时,司马光被排挤出了朝廷,但是王在皇帝面前从来都是肯定司马光的人品,后来变法失败,司马光被起用为宰相,在众人都以为落井下石的好时机来临时,司马光却赞扬了王的坦荡磊落。虽然政见不合,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精神上的互相仰慕,后来他俩和吕公著、韩维一起,被称为嘉佑四友”。

后来刘禹锡和白居易都回到洛阳,两人都在东宫任职,交集自然多一些,好朋友之间时常约酒取乐,而且往往是今日一聚,再约一日,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

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去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共君一醉一陶然”,两个年近古稀的老朋友对酒畅谈,从诗词歌赋谈到经史子集,醉倒了便自顾自的吟唱起来,竟是比丝竹管弦更加美妙。然而美妙的当真是歌声吗?不过是知己之间相处时那一种淡然融洽的氛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