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诗人赵翼有句话说得好,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诗如璞玉,诗人亦是如此,只有经过细细的打磨,才能绽放出穿破时代的光芒万丈。


恰如李贺多年惨淡,仕途坎坷。“衣如飞鹑马如狗”的日子他有过,“一心愁谢如枯兰”的心境他有过,他是文坛上的天才,是战场上的英雄,是有过“天若有情天亦老”这般无限感慨的“诗鬼”!


他在战场上光芒万丈,尽显男儿本色,一首《雁门太守行》,是用生命捍卫的铿锵誓言,是用热血浇筑的壮志豪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要知道,他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啊。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在烽火连天的边塞,他是用血肉之躯筑成家国山河的军人。强敌似黑云翻卷,战士们毫不畏惧,铠甲在身,为报君恩,伴着响彻长空的号角声浴血奋战。

他的《南园》一诗中,“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是何等的气概万千,“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又是怎样地愤激不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身佩军刀,奔赴疆场,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这是他目前唯一走得通的路,想要收复失地,想要救国,以书生的身份入朝为官的进身之路已经被堵死了,他只能选择戎马生涯,只能选择边疆的黄沙漫天。


虽然身躯单薄,可从他的《马诗》中却能读出如虹之势,这个瘦瘦的年轻人,这匹瘦瘦的马,他们是何等的相似啊!在大漠的浩瀚沙海里,在燕山的森寒月色中,一人,一马,已经走过了百年的沧桑。

诗中有他积极用世的政治怀抱,“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诗中有他不甘沉沦的豪言壮语,“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在这匹瘦马的意象里,是李贺一个高贵的灵魂,是李贺一辈子不屈的理想。“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即便疾病缠身,他也在战场上发出了震人心魄的嘶吼,侠骨丹心当如是。


在李贺的诗作中,还有着足以媲美《离骚》的奇幻想象,优美的词藻,绮丽的意境,如梦似幻的心绪。各种神仙鬼魅是他作品的常客,以《李凭箜篌引》为例,娥皇女英、女娲补天、吴刚伐桂,月中玉兔等等: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箜篌国手的演奏,对李贺而言是一场奇丽诡幻的视听盛宴,对咱们来说,也就是引用一句“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罢了,可曲子的演奏风格,曲子中表现的情感,甚至于,是天上哪位神仙演奏的“仙乐”,咱都想象不出来。

他的浪漫主义不同于李白,李白的仙气是清冽的,而他则偏向谲幻。他想象中的银河、月宫可以朴素平淡得如同隔壁村子里的事儿,“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他想象中的神仙境界也能够笼上鬼魅的可怕色彩,“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百年老枭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李贺一双想象的翅膀,伤痕累累,带着血色,但仍然力量磅礴,各种神仙人物,各种天国风光,各种神仙鬼域,经过李贺的描绘,揭开一层面纱后却又更加神秘。他的笔端滴着刺骨的冷雨,晕着萧瑟的秋风,下笔,是一派瑰美冷俏的气象。

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李贺的语言别具一种魅力,一半沾染的是战场的血色烽烟,一半汇聚着的是鬼魅的毛骨悚然,无限的悲苦哀愁,无限的抑郁忧愤,自是有着无限的锦绣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