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

悲如墨。墨,越研越浓,越研越稠;悲,越延越切,越延越沉。黍离之悲,酝酿千年,已无人能承受。

蝉噪的夏日,路上的行人皆是步履匆匆,而他,一位双鬓花白的老者,却静静地望着那片茂盛于废墟上的麦田,迟迟没有动作。老人安然地伫立在烈日下,仿佛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为何?是这个世界遗弃了他,还是他遗弃了这个世界?当秋风拂去了蝉噪,当冬雪暗淡了红枫,麦苗依然在茁壮成长,抽穗、结果,走到生命最灿烂辉煌的一刻,而这个满腹伤悲的身影看到这遍地金黄的黍稷,不禁伤心落泪。眼角的泪花慢慢如雾般挥发,由薄到浓,直至弥漫于天地,那是他亡国之痛、兴亡之感转化而成的泪雾,那是化不开的深沉绝望的悲伤。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种苍凉的悲痛有着说不清的悲哀,道不明的忧伤,只知道早已伤感的内心一抽一抽,久久不能平静。寂寞地低吟、痛苦地吟唱,内心的悲痛只能让自己沉迷在这一遍又一遍的吟诵中无法自拔。悲,总是这么的具有诱惑力,让人为之癫狂。

《王风》者,平王之诗也,当年周幽王倾国博妃一笑,终致西周为犬戎所灭。无奈之下,平王徙居东都,王室遂卑,与诸侯无异,造就了多少妻离子散的悲哀之歌。旧都镐京,曾经有多么繁华,现在就有多么悲伤,那埋没在荒草中的旧时宗庙遗址,那流落民间的当年的颂歌让多少今人情难自抑、痛哭流涕。古往今来,我们每个人,不管是为国运的倾颓,还是为前程的渺茫;是为感情的不如意,还是其他人生里种种难以为外人道的困境,谁不曾发出这样无声痛苦的呐喊?

清人方玉润曾给予此诗“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回无限”的评价,可谓是精辟而又贴切。麦苗的长苗、抽穗、结果喻示着时间的流逝,表现了情景的转换。在这时间的千转万变中,诗人的悲伤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越加沉切直至深入骨髓。从“摇摇”到“如醉”,再到“如噎”,层层渲染铺陈,悲伤似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势不可挡。知我者,不知我者,悲伤也许不可怕,可怕的是无处倾诉,唯有长歌当哭。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重章叠句,反复咏叹,变成了整首诗情感的至高点,成了呼天抢地之辞。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呼天抢地的悲喊只能徒增这亡国的悲痛。当人走投无路之际,往往会仰天质问,眼前的废墟与脑海中的宫殿交错重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只能问苍天,“天呀!天呀!到底是谁颠覆了那个强大的宗周?”这种直抒胸臆的反问,这种酣畅淋漓的发泄竟让他有几分旁白式的味道,直达我们的内心,让我们也不由自主地去叩问、思索,究竟是谁让曾经辉煌一时的宗周变成芳草萋萋的颓败麦田?

是驱兵南下的犬戎,还是烽火戏诸侯的幽王?是醉生梦死的贵族,还是遗弃商人的苍天?或许都是,亦或都不是。朝代的更替本就是社会规律运行的必然结果,但这话是站着说的。诗人,无法看到,因为他身陷棋局,感性主宰了一切。问而无解,悲,更上一层,到达先前所说的情感至高点。然后戛然而止,使人久久无法回神。

诗歌诗歌,好的诗便是好的歌,有旋律有节奏。《黍离》除了在文字运用上拥有《诗经》特有的音乐美,更为难得的是在情感上也具有音乐美。恰似一曲悲歌,吟咏间,抓住了中国人的灵魂,这一抓就是几千年。“黍离之悲”也因此沉淀为中国文化上一种深沉的民族心理,成了亡国遗民抒发爱国情怀的典型意象。你听,泪尽胡尘的遗民齐声吟咏着的是: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