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官场沉浮,可真正体会到其中酸楚,甚至被好友感概“命压人头不奈何”、“二十三年折太多”的也的确没几个。对于刘禹锡来说,一生被贬二十三年,眼见王朝倾颓、亲友散尽,剩下的除了一把辛酸泪,大概就只有一声长叹和他脸上挂着的苦笑了。

当他写下那篇千古流传的《陋室铭》,当他慨然高歌“我言秋日胜春朝”,他的才华横溢,他的豁达风骨,他的淡然气度,历经千百年的磨洗仍未褪色,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留下了那一个傲视苦难的刘禹锡。

和州,既是刘禹锡被三番两次针对的地方,也是他展现非凡个人魅力的地方,这里曾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也是他文学创作中的高光点。因为参与“永贞革新”,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继而又被下放到和州做通判。他在和州的日子可不好过,顶头上司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眼见刘禹锡被贬落魄了,又因为老刘没给他送礼,于是乎,一而再、再而三地挤兑刘禹锡。

先是特意把老刘安排在偏僻的县城南门,不按规定让他住在衙门里,可刘禹锡不在乎,淡淡一笑,看着居所外奔腾的江河,对着波澜壮阔的景象写下了一副对联:

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

面江而居,地方偏僻,可这又如何?心有沟壑,胸怀大志,即便是身处和州这个小地方,当着一个微不足道的通判,同样不妨碍刘禹锡坚持己见、坚守心中的政治理想。

为了找老刘的麻烦,那个讨人厌的知县再次耍手段,让老刘住到了更偏远的城北门,还把规定的三间屋子缩减到了一间半,哪怕是这样,刘禹锡也能怡然自乐,对着清澈的德胜河水,对着依依的杨树柳树,他挥毫写下新居的对联:

杨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

虽然人被困在和州,可刘禹锡的心还属于京城,虽然他暂时无力抵抗敌对势力,可他从未放弃过挣扎,哪怕被打压到最底层,他也要保持着一个文人士子应该有的气度,任凭跳梁小丑作怪,内心不忧不惧。

可正是刘禹锡的这种态度彻底惹恼了那个知县,直接把他塞到了一间陋室,一床、一桌、一椅,仅此而已。刘禹锡脾气再好,此时也不高兴了,愤然写下《陋室铭》一文,狠狠地打了那些小人的脸。

即便此时的刘禹锡只是一个被朝廷流放的边缘人,即便他现在都能被一个小小的知县欺辱,可如果一个人从未把苦难放在眼中,哪里还会被伤害到呢?反过来,《陋室铭》的一字一句,都成为了刘禹锡对那些暗地里玩儿手段的权贵们的有力回击,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哥我还就不在乎了!

有人住着广厦高楼,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珍馐美食,好像生怕别人抢走这些似的,仓皇狼狈地紧攥着,不择手段地抢夺着,还以为别人和他们一样,放不下一颗贪图享乐的心。可偏偏,他们面对的是安贫乐道的刘禹锡,是那一个面对人生苦难面不改色的梦得,是下笔千言都在诉说着铮铮铁骨的人间诗者。

被贬几十年,离开了洛阳数十载,归来后,他仍是那个鲜衣怒马、冠盖京城的“刘郎”,君不见,“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君不见,“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经历了这许多磋磨,他满面风尘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曾经春风得意马蹄疾,曾经浪淘风簸自天涯,可刘禹锡终究是刘禹锡,是那个恃才傲物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诗豪”,是哪怕失意也要吟着“吹尽狂沙始到金”的积极进取的“庐山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洛阳也好,和州也罢;广厦高楼也好,陋室一间也罢,只要有刘禹锡在的地方,就有着他对安贫乐道的追求,就有着他豁达乐观的情怀。一间陋室,阶上绿苔,入帘草色,调素琴,阅金经,环境是清雅的,人心是沉静的,如此,才能被称为诗意地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