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唐的记忆里,李白是一个泡在酒罐子里的天才。唐玄宗派人满长安的找太白写诗,而他却醉眠酒家,全然不理会什么皇家颜面,开口便自称为“酒中仙”,并且拒绝为皇帝赋诗。拂了唐玄宗的颜面,却赢得了众人的喝彩,古往今来,唯此一人而已。

李白的为人和他的名字一样简单明快,“得即高歌失即休”,在他人生的字典里,不同的阶段,仿佛都洋溢着一种别样的浪漫情怀。即使是在人生的低潮期,他亦可以捧起手中的美酒,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月下独酌。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明月下,太白才是真实的自己。月色皎皎,苍穹清幽,花香阵阵,四下里飘逸宁静。太白虽是一人饮酒,但他却在皓月之中找到了同伴——自己的影子,月并不知道他因何而醉,但是影子却似乎深懂他的心思,一直寸步不离地跟随左右。

相比之“醉卧沙场君莫笑”的铁血豪迈,李白的诗更有几分游侠气质;相比之“今宵酒醒何处”的迷茫苍凉,李白的诗又多了几分无所谓的态度。“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他得意时的血气上涌,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则是他失意时的自我慰藉,而无论得意或失意,李白从来不会给自己戴上世俗的枷锁。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当年洛阳少年说好一起仗剑走天涯,然而未及出人头地,同行的一名伙伴便生病而亡,当周围的人都想把他直接埋掉的时候,李白,这个特立独行的少年,却做出了惊人的决定,他执意要背着朋友的尸骨回乡入土为安。中国人向来有乡土情结,讲究落叶归根,送朋友回家,是李白唯一能想到的义气。

他峨冠博带、长袂飘飘,左手酒盏,右手长剑,在如水的月华之下,思及过往,纵情舞蹈。歌起时,月亮都兀自徘徊;舞动处,影子也有几分零乱。李白的心情复杂极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众多的面孔,太白的朋友遍天下,但是真正能和他同行的又有几人呢?

是自己一直极为仰慕的诗人孟浩然?还是在桃花潭痛饮数杯的县令汪伦?又或是自己的忘年之交杜甫?回首处,答案却是:没有人。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孤独的旅程,所有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即使是父母子女,都势必有自己的孤独要去体味,又何况是朋友呢?这么看来,似乎只有明月和美酒才可以毫无保留地陪伴一个人。

李白拿起手中的酒壶,一阵豪饮,酒入愁肠,却意外激发出了诗人心底的乐观,如果人生注定是分离、是远行,那何不坦然接受之?清醒时就和朋友谈天说地,醉倒时大家就各奔东西,若是明白天下间没有不散的筵席,也许人们反而会更加珍重当下的相聚,说不定也会在江湖各地遥遥相期,暗暗图谋有朝一日。

明月和美酒,就像是李白身上的两块儿纹身,刻骨铭心,难以抹去。明月时而照亮他的梦想——“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让他这颗济世之心蠢蠢欲动;明月时而成为他的信使——“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让他对朋友的殷切关心有所寄托;而当理想无法实现时,明月便是最温馨的港湾——“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让他那离乡背井的游子情绪得以舒展。

酒更是将他与现实世界划开了几米距离。他能在隐隐绰绰的竹林里,和友人酣饮之后,直截了当地说“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也能在谢朓楼众位高士面前,大肆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更能在金殿之上,趁着酒意狂妄叫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孤傲出尘的人,也难怪贺知章送他个雅号,名为“谪仙人”。

当年明月依旧在,白玉杯中佳酿存。李白的身影却已然翩然远去,最终美成了大唐盛世的一个符号,提起李白的江湖,也不自觉地携来月光、拿起酒盏。这个时候,谪仙也便缓缓而来,因为他太爱朋友,太爱他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