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有之的探索欲,让古人们对于可望不可及的天空产生了各种奇思妙想。当时没有火箭飞机,能够让他们和苍穹产生联系的东西,除了由一根线牵引着的风筝外,就是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了。他们对于天空的渴望,原始而朴素,是日,是月,是云,是笔端淌出的文字,是思想的一双飞翔的双翼。

他们想知道太阳从何处而来,是白天向世界的一声问候,还是夜晚真挚无私的馈赠?他们想知道月亮何时出现,是否真的有广寒宫中抱着玉兔的嫦娥?他们想知道在云雾之上是否真的有仙境,而那仙境之中是否真的有仙人?他们想到天上去看看,借长风万里,引神思百丈,如果能够和仙人们共饮,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若问谁是“想上天”的杰出代表,大概非谪仙人李太白莫属。他长于盛唐,通身都是盛唐通达的气派,就连愁绪满怀都带着自由的气息。他曾在洞庭湖中摘星问月,也曾在金陵的断壁残垣中看樯橹灰飞烟灭,他曾在庐山看那银河落九天的三千尺瀑布,也曾隐居在小寿山中寻仙问道,他在宣州谢朓楼上饯别叔叔,表达依依不舍之情,挥洒壮志难酬之忧,也有肆意张狂的放纵,反正这人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般,“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万里长风,大雁南来,秋高气爽,正好可以在这高楼上开怀畅饮。蓬莱文章、建安风骨,是李云;清丽隽秀、逸兴蓬勃,是李白,他俩都壮志凌云,他俩都欲上九天揽月,他俩都把豪情如许镌刻到了文字中,他俩都想用美酒消解理不清、剪不断的愁绪万千。以酒消愁,却没想到是愁上加愁,这就像是拔出刀来想要阻断流水,可却让水流更为湍急是一个道理。

面对现实的不如意,别人逃避的方式要么是封闭自我,要么是放纵自身,可李白,高兴起来是上天揽月,不高兴就是江湖弄舟,若是让他身处古刹,站在高处,则更能让咱们真切地感受到他瑰丽的想象力: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夜宿山寺,这寺院恍若有百丈之高;站在楼顶,仿佛可以用手摘下天上的星辰,在这儿他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惊扰了天上的仙人。他这次到天上不是为了揽月,而是想要摘星,想要结识仙人,想要探寻内心。可他又何曾知道,在他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仙人的时候,还有无数个尘世里的人在仰望着他,追逐着他,却从不敢打扰……

太白是诗仙、酒仙、天上人,东坡则是带着烟火气的通达之士、以一双慧眼看人间冷暖的戏中人。他把酒问青天,“明月几时有”,他欲知天上何年何月,想着“乘风归去”。他裁了中秋一段如水的月色,他借了夜晚几分迷蒙的凄清,他把人世的悲欢离合,把月亮的阴晴圆缺,把最美好的普世祝愿都镌刻到了诗文中。他含蓄理性,哪怕有着想要上天的想法,也是几经考量,没有大大咧咧地喊着“我欲乘风归去”,而是想到了天上的琼楼玉宇,想到了那苍穹之上清宫的凄寒,忖度一番,还是选择了“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曹雪芹借宝钗之口说出自己想“上天”的心思,一首欲语还休的《临江仙》,写的是柳絮飘飘,写的是宝钗命运之沉浮,写的也是曹公几分隐秘的心绪: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大观园一朝变故来,幸而宝钗高洁自持,不必像柳絮那样忍受分离聚散的痛苦,她没有“随逝水”的无可奈何,也没有“委芳尘”的落寞凄惨,她能够抓住时机,“好风凭借力”,让自己青云直上,虽然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可好歹赢得一些与命运抗争的筹码。对曹公而言,在难以抗衡的命运轮盘前,与其选择做零落成泥的枝头花,还不如选择做无根的柳絮,借力春风,直上青云,哪怕是抛却再多,至少曾经看过了高处的风景。

古人对天穹的向往,或者就是刘禹锡这样,漫步野外,天高云淡,秋景萧萧,却不同于他人“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常态,而是以激越向上的诗情涤荡了秋的悲、秋的愁,赋予了秋日别样的美,也展示出了自己不同凡俗的胸襟: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秋日晴空里,扶摇直上的不仅是凌云一鹤,还有诗人飞扬的诗情,而这诗情,承载的是刘禹锡的文思,也是他对天空魅力的折服。要么就干脆喝个酩酊大醉学元代的唐珙,他一首《题龙阳县青草湖》就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他横卧天河的奇妙过程,从清醒到醉倒,再从醺醺然到睡着,然后,就在梦中天际一游: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杜甫曾有句“春水船如天上坐”,在我看来,却不如唐珙“满船清梦压星河”来得梦幻,梦是清朗的,人是陶醉的,酒香悠悠,星辰倒映在水中,好似诗人不是泛舟洞庭湖,而是在星光银河里荡桨。

天空因其距离感而引无数诗人竞折腰,蓝得深邃,白得纯净,日月星辰,风雨雷电,都和它有关,更何况,还有这么多的神话传说为苍穹增添魅力,无关乎浪漫的诗人向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