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趣的事情很多,但这些事情的意趣多是闲趣,这些事情也是我们通常认为的“无用之事”,就像是焚香、品茗、抚琴、赏雪,你说通过做这样的事,咱们能得到什么切实的东西吗?大概是不能的,甚至在一些朋友看来,这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嘛。可咱们中国古时的文人雅士,却正是通过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找到了能够让自己动情、动心的灵魂慰藉。

清代张潮在《幽梦影》里提及,“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抚琴,闲则能游名山,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茶,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莫大于是”,人生在世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并非是无所事事,而是剪取一段光阴,或是焚香抚琴,或是煮雪烹茶,要么楼上看山、看雪,要么灯前看月、看美人,在不同的情境之中,获得不一样的曼妙体验,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诗情画意,而并非只有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在一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有仪式感地净手焚香,在袅袅的轻烟缭绕中,平心静气,忘却一切,只需把所有心神都专注在一呼一吸之间,此时此刻,你就是你的全世界。有关焚香,黄庭坚写下了“一炷烟中得意,九衢尘里偷闲”的句子,他在那黄昏微醺的山林里,在一缕飘渺的香烟中,找到了难得的清静;柳永写下了“九枝擎烛灿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缕”的文字,他状写的是道场极尽之奢华,烛光点点灿若繁星,百和香缕缕格外幽香,在这浮华之中,那百和香反倒使得世俗气淡了几分。

香,既可调息、通鼻、开窍,又可安神、静气、怡情,它仿佛是自然钟灵毓秀之造化,能够在缥缈中引出人的灵性。就看诗佛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一诗,既写方外之人在参禅、诵经中得到精神世界的充实,又写人间之客偶入净土夜宿山林、焚香入眠的乐趣:

暝宿长林下,焚香卧瑶席。

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

晚上睡在这里也别有一番趣味,山林之中满是大自然鲜活的气息,床席是那样的洁净清凉,焚香是那样的清幽宜人,就连人的衣服上都似乎沾染上了野花的清香,山月如水,静静地倾泻在山间石壁上,令人心旷神怡。

在一处安静舒适的地方,自斟自饮也好,好友相对也罢,倒上恰如其分的水,煮上恰如其分的茶,壶、杯子甚至是周围的摆件都有讲究,不过一切最应该做到的是随心。咱们喝茶,往往喜欢称做“品茶”,一个“品”字,不仅是辨别茶叶的好坏,更是在追求一种精神世界的美的享受,一种带有神思遐想的艺术境界。唐代元稹作《一字至七字诗》,把散落在滚滚红尘里的茶的真谛给道了出来: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饮茶可以讲究,像是文人墨客沏上一壶清茶,在茶香氤氲中吟风弄月,像是佛家禅宗煮上一壶茶水,在清冽的本味中探寻内心,或是邀明月,或是对朝霞,仔细选出香叶嫩芽,给自己的闲暇来上一份仪式感。那个用山泉水煎茶的白居易有感而发,“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在身无俗务的时候,哪怕是煎水煮茶也别有一番乐趣,自娱自乐也就罢了,他还要把饮茶的妙处与其他爱茶的友人分享。那个在寒夜里煮茶代酒招呼朋友的杜耒也写下了温暖的诗句,“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冬夜寒冷,仍有客人来探访,这时没有美酒,让小童煮茗暖身也可以聊得尽兴。冬日饮茶,最有逸致闲情的莫过于煮雪烹茶了,在一把泥壶里煮干净的霜雪,待水沸腾了,放入些许茶叶,呷一口,齿颊留香,浑身舒坦,正是“洗净俗尘身心爽,泼墨抒怀著诗章”。

若是通音律,闲暇时,抚琴以自娱自乐也不失为雅事一桩。嵇康说“众器之中,琴德最优”,白居易说“本性好丝桐,尘机闻即空”,一张古琴,实乃圣贤、君子之器,一则能叩问心灵,在吸纳了山水品格的清音里遇见自我;再则能物我两忘,在可遇而不可求的境界中神游物外。王维在山水之间,在一地凄清的寂寞里,弹奏着无人能解的高山流水韵: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独自一人闲坐于静谧竹林,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眼前是月笼深林的寂寂然,时而弹琴,时而长啸,心里知晓没人能清楚自己的所在,唯一能相伴的也不过是天边的皎月一轮,“人生自在风和月,尘世逍遥香与弦”,既无人能找到他,也没人能懂得他,看破的他也不再为俗世的功名蝇营狗苟,他选择了放逐,在山水中寻觅自己的禅。

明净的山光水色能让人舍得放下心中的俗念,观云卧风也好,踏雪寻梅也罢,大自然中一切灵动的所在,都能让我们感受到不一样的诗意。“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杏花春雨,撷一缕书香,淅淅淋淋中度过不一样的午后,静心静气;夏雨滂沱,与好友相约,在黑白对弈中酣畅淋漓,悠然自在;秋雨绵绵,追忆往昔年华,翻检旧日所藏之物,消磨无限忧愁;冬雨刺骨,天寒地冻之时,要么外出赏雪,要么围炉夜话,在家中喝酒御寒,人间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