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

初识蒋捷,是他的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简简单单十五个字,就把多少人欲说还休的心事都勾勒得明明白白。当流光飞逝,年华老去,樱桃不知红了几度,芭蕉亦不知绿了几回,只有人,在挽不住的韶华里弯了腰肢,白了鬓角。

写这首词时,蒋捷已无国无家,只身隐居在姑苏太湖,如闲云野鹤般孤苦沦落。那日,蒋捷心念着买酒浇愁,便乘着一叶轻舟在江面行驶,看楼外酒旗迎风招展,他的客舟亦在波面轻轻飘摇。等他的舟行过秋娘渡、行过泰娘桥时,风飘飘而起,雨潇潇而下。蒋捷的一叶孤舟,便这般笼罩在凄风冷雨之下了。

对羁旅在外的游子来说,漂泊久了,他乡的一草一木,都容易撩拨起对故乡的愁思。蒋捷亦是如此。船外的雨淅淅沥沥,船外的烟迷离如愁,蒋捷叹息了一声:“何日才能归家洗客袍啊?”这样一个看似归家简单的愿望,每每读起,却让人倍感神伤。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你会选择做些什么呢?对蒋捷来说,他会洗净那件满袖霜花的衣袍,然后调一支银字笙,烧一盘心字香。也许,在故乡还有那么一位佳人,在他伏案之际为他红袖添香。当笙歌轻起,满室薰香袅袅,便有道不尽的温柔缱绻。只是如今再回想起,却俨然成为了一种时过境迁的奢望。

当然,关于佳人的臆想,也顶多是一种猜测。关于蒋捷的年少经历,史书上记载很少,我们也无法窥测太多。通过记载,我们只知道他出生在宜兴的一个世家。但拥有这样的身世背景,年少的蒋捷应该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在回忆年少时,蒋捷写的亦是“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如此温柔绮丽的句子。这场落在歌楼上的少年雨,对比他后来孤苦的中年雨和沧桑的老年雨,不知浪漫快乐了多少。只是好时光总是难留。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来,他就是明末的张岱。“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骏马,好梨园,好古董,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这是少年张岱生活的多姿多彩;在国破之后,张岱避迹山居,过着“布衣蔬食,常至断炊”的贫寒生活。蒋捷和张岱,一个生活在宋末,一个生活在明末。当繁华谢幕后,看尽悲欢离合的他们,用一支蘸满人生血泪的笔,来追忆曾经的温暖,也刻尽世态炎凉,人世沧桑。

烟月不知人事改,被流光抛弃的,又何止是樱桃和芭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