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文人讲门第,只要家世好,出门浑身都是亮堂堂的,柳宗元就是这样,他出身于望族河东柳氏,祖上曾经位居宰相。而柳宗元自己也非常争气,他21岁考中人人梦寐以求的进士,26岁考中据说难之又难的博学鸿词科(要知道和他同时的韩愈考了三次都没中),年少有为,妥妥一枚高富帅的标配。此后,意气风发的小柳一头扎进官场,做起了古代大多数文人所倾心的本职工作——学而优则仕。

做一个好官,那必须要做出一番事业,积极寻找着让自己发光发亮机会的小柳,和一批文官都渐渐意识到,经过“安史之乱”的唐王朝早已比不上那金光灿灿的贞观和开元年间,表面上还是那个唐王坐镇、八方来朝的局面,但是内里已经开始腐败,朝廷之外是蠢蠢欲动的藩镇割据,朝廷内部则是宦官乱政。当时的皇帝唐顺宗为这些难题犯愁,他多希望有人能帮他减轻痛苦。

翰林待诏王叔文曾经是上一任皇帝的侍读,历经两朝皇帝,颇得顺宗信任,于是这个重担就交到了他的肩上。王叔文拿着圣谕,意图大刀阔斧地改革,朝廷中的有为青年心中早已热血涌动,纷纷向王叔文靠拢,小柳也在好朋友刘禹锡的介绍下,搭上了这辆看起来马力十足的“顺风车”。

然而,政治革新向来都是有代价的,必要的时候还会流血牺牲。当王叔文以为使用雷霆手段就能把宦官势力一网打尽的时候,他们忘记了一个最大的阻碍,宦官的身后其实还站着当朝太子,太子当年由宦官扶持,自然不会让别人废掉自己的左膀右臂。改革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就已经被先发制人,原本王叔文打算调用内侍省的军队来对付宦官掌权的神策军,但是一听说是要整改宦官,由太子协理的内侍省立马罢工,更要命的是,关键时候,顺宗皇帝却缠绵病榻,无法亲政。

王叔文变法的结果以顺宗禅位、王叔文身死、一堆人被贬告终。在被贬往四面八方的“八司马”中就有柳宗元和刘禹锡。昨日是朝中股肱之臣,转眼便要长途跋涉奔往湖南永州,这盘旋在心里的落差让柳宗元有些喘不过气来,原本以为自己科举顺利,从此“一步登天”,但现在看来却是“一步登空”更为恰当。

永州远离京城长安,是个偏僻的小地方,这次被贬,他连家人都没来得及带,一个人远离故乡、亲人、朝廷,而且被给予的官职没有实权、没有住房,刚开始柳宗元只能暂住在寺庙里,居住条件差不算,这里竟五年里发生了四次火灾,这让还不到三十岁的文人,生出几分绝望的心思来。秋去冬来,大雪纷纷而落,湖面上、田野上到处一片苍白,和灰白的天空连成一线,他远远眺望,天地俱白,他感觉自己的心境一下子老迈了十七八岁。他不禁缓缓吟道: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当时的柳宗元,一定没有想到这首绝句会成为千古名篇,那时那地的他只是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再也不会有被提携的机会,毕竟不仅没有讨好新皇帝,而且当时还和王叔文他们一起,头脑发热地要废掉太子,人都被自己得罪尽了,新皇帝恐怕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身在永州的小柳决定四处走走看看,找找风景名胜,好歹把自己的一腔愤懑抒发一下。永州这个地方,虽然小点儿,但是风景不错,基本上都是天然无雕琢,颇得柳宗元的喜爱。在被贬的这段时间,他一边游览,一边把自己游览的美景和自己的心得记录下来,写成了著名的“永州八记”。

《永州八记·小石潭记(节选)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所游览的景色是各不相同的,但是游览时候的心情却总是大同小异,趁兴而去、败兴而回,再美的景色看着看着也看出一些萧索感伤来。他似乎有些埋怨自己实在缺乏政治头脑,后来,他索性花了四百两银子买了一条小溪以及附近的山、亭子等等,并且给他们全部改名为“愚溪”、“愚山”、“愚亭”,用一整个大自然来自嘲,除了柳宗元,应该也没有别人了吧。

除了看山看水,柳宗元有时也在田间地头看到各色各样的百姓,有为了躲避政府苛税而冒着生命危险捕蛇的人,也有种树种出心得的驼背老人,在永州,柳宗元目睹了社会底层老百姓的苦难,他渐渐地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也只有自己实际掌有权力,才可能为百姓作出一点儿贡献。

在永州,柳宗元还遇到了更麻烦的事情,由于常年无法回到长安老家,自家的果园快要荒废了,宗祠也没有人打理,简直是不孝啊,而另一方面,自从自己的妻子去世以后,他一直没有续弦,倒不是眼界太高看不上,只是当日的显赫家族是招牌,现在却变成门槛了,唐代户婚律规定“良贱不通婚”,世家大族娶妻必须要门当户对,然而在这永州城哪里来的名门淑女呢?无奈,柳宗元喜欢的女人,却不能给以名分,生下的孩子也像黑户一样遮遮掩掩。

所以那时的他,打心底里希望新皇帝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够重新给他们一次机会,他拼命地给当朝宰相李夷简写信,多方求援,十二年后,柳宗元终于等来了机会得以回到长安。和他同时被调回的还有好朋友刘禹锡。新皇两次大赦天下,都没有饶了当初闹着革新的那批人,这次终于天可怜见,然而事情的转折却来得猝不及防。

一日,刘禹锡和朋友们一起前往玄都观观赏桃花,桃花美艳,一时惹得刘禹锡诗兴大发,大诗人张口就来:

《玄都观桃花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首诗乍看起来没什么,但是经过有心人的解读,这诗的后半句竟是明里暗里讽刺那些巴结新皇的朝廷新贵啊,这话传到新皇耳朵里,二话没说,这波从被贬之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倒霉蛋,再次被贬往更远的地方。刘禹锡这“罪魁祸首”被勒令前往广东连县,这基本上是要刘家上下的命,柳宗元看到朋友这么为难,请旨和刘交换地方,然而朝廷到底没有同意。

柳宗元被贬往比永州更加遥远的广西柳州,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朝廷的真正嘴脸,也看清了新皇铲除异己的卑劣手段,他不再做回中央朝廷的幻梦,踏踏实实地经营起柳州的营生,力图做一个爱护百姓的父母官。他写作《童区寄传》打击当地的人贩子,积极为当地铲除蛇患,以至于后世盛传柳宗元除蛇妖的故事,而在他去世后,柳州的百姓也将他供奉为城隍爷。

他一生写作的议论性散文多过诗篇,即使一辈子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他也从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墨,他和韩愈两个人,一个在野,一个在朝,扛起了唐代“古文运动”的大旗,即使平生不顺又如何呢?这一世已足够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