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王昌龄,就不得不说他的《出塞》一诗,用文字劈裂了时间和空间,在慷慨激昂的情绪中掷下对和平的渴望,悲壮浑成,耐人寻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明明是平淡的语言,可经过王昌龄的排列组合,却拥有了横亘古今的力量,不仅描绘出了边塞的壮阔,还有着一种沧桑的历史感。

物是人非,山河依旧,明月仍在,边关仍在。一轮明月走过了世事变迁,到如今,还轻笼着边疆关塞。塞外是寂寥的,苍凉的,尤其是追忆秦汉以来千千万万个为了保家卫国守卫边疆的战士们,他们沙场埋骨,再也没有办法归家了,更是令人心中震颤。

可惜了,边关战事就没有结束的时候,不管是已经战死的人们的尸骨,还是至今坚守戍边的将士们,终究只是“人未还”的惨然一笑。若是那个奇袭龙城的大英雄卫青亦或是飞将军李广他俩还在,咱们还需要忧心匈奴的兵马军队吗?

除了这悲壮古朴的明月雄关,除了这代代戍边的悲而不苦,王昌龄还看到了征戍生活中的肃杀与热血,并把自己激情洋溢的爱国热情熔铸在了诗中: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和前一首《出塞》相比,这首诗少了些粗犷,多了些刚健。就说“秦时明月”是粗线条勾勒,而“骝马新跨” 则是对细节的强调,一个是万千人的荡气回肠,一个则是某一人的惊心动魄。

骅骝骏马已是极好,还要配上白玉做的马鞍,意气风发的战士就骑着这招眼的马儿浴血奋战。战斗结束,天色已晚,森寒的月光默默地披在胜利的战士身上,凛冽寒风呼呼地吹着,沙场上烟尘滚滚,耳边恍若还有咚咚的鼓声,金刀入鞘,可刀身上沾染的血迹却还没拭干……

战争的残酷就通过一把血淋淋的刀展现出来了,在战场上有激烈战斗的豪情万丈,有为国提携玉龙的不顾生死。沙场上的每一个将士,战争中的每一次挥刀劈砍,每一声嘶哑的呐喊,每一道滚烫的鲜血,这一切的飒爽英姿,这一切的激昂振奋,都是边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王昌龄是战场上血雨腥风的亲历者,也是欲归而不得痛苦的旁观者,他从边塞绮丽的风光中看到了漫天的血色,他懂得守边将士的激情豪迈来自于对国和家的责任,他也懂得离家数载对家乡及亲人入骨的想念,只是因为,他从来就是他们的一员。

王昌龄出身贫苦,以农耕维生,直到三十岁时才得到了步入仕途的机会,进而来到了他文学创作的灵感来源,那一片荒凉的西北边塞。

在家务农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并非对耕种这件事有什么偏见,而是王昌龄少年时代就在心底不断跃动的理想抱负不允许,即便可以在闲暇时读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纵然安稳,可他不甘!

在深山中寻仙问道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他选择到嵩山学道只不过是为了打破一成不变的平庸生活,可修身养性的寂然从来不是王昌龄心之所向,在大唐的繁华喧嚣中,他心头的一团火从未熄灭,他有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而他可以得到的施展才华的平台,唯有边塞。

他是“七绝圣手”,也被誉为“诗家夫子王江宁”,而他令人瞩目的文学成就几乎完全是由边疆的风沙组成的。投笔从戎,白天纵马,晚上写诗,他的一把剑没有让他扬名,反而是在战火纷飞中的一段柔情,他那一首首的边塞诗让他拥有了高光时刻,口口传颂,名满天下。

他的“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把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守边将士的孤独与脆弱放到了伤感的羌笛声中,把难以用语言表述出来的怅然若失具象化了。他的“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把边塞夜晚的凄凉和饱受边愁扰乱的人们的苦涩放到了歌舞、山河、明月中,真真道尽了极致的愁。他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把将士们保家卫国誓破楼兰的坚忍不拔放到了铺天盖地的黄沙中,放到了喊声震天的厮杀中,身经百战的铠甲,就如同他们钢铁般的意志,让人敬佩。

王昌龄是真正的边塞诗人,他拜别了初唐,也走过了盛唐,他把边塞的人、事、物都放到了历史时空中,他的文字,写的是时代的风云变幻,写的是戍边男儿的金戈铁马,同时,也在写着闺中女子的愁云惨淡: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别看这是首闺怨诗,同样也是和边塞相关的。在当时,男子“觅封侯”的主要途径便是边塞从军。原先不懂得愁苦滋味宫闺女子在盛装打扮登楼远望时,忽然看见了杨柳青青,忍不住就思念起了在边塞建功立业的丈夫,甚至后悔当初让他去建功封爵。

从王昌龄的诗中读他的人生,同时也能读出千万个困守沙场的戍边将士们的人生,有过肆意,有过悲苦,最后,都成了文字里漫天的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