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在诗人元稹的这首《离思》中,把无尽的相思研磨到了字里行间,曾经到过大海,拥有过大海的波澜壮阔,再见到一些小溪流自然就没有什么触动了。曾经到过巫山,见识过巫山云霞的绚丽多姿,再见到一些单调的云彩或是霞光自然就没有那么惊艳了。韦丛在元稹的眼中,正是这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即便是行走于万花丛中他也不屑于为那些花儿回首。仔细揣度,一半是因为修道人的清心寡欲,有着自己恪守的原则,一半则是因为心中有一个人之后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管光阴如何流转,“观于海者难为水”,相思无尽,这是何等的深情!

纵然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元稹看得到妻子的脉脉温情,无论是“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拨金钗”的温柔贤惠,还是“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的同甘共苦,一点一滴,都是夫妻两人真心相爱、痴心相守的痕迹,看起来都像是铭刻在元稹内心深处的感动。更不要说“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谨记着亡妻的嘱咐,把她的衣服都送给了别人,可那些缝补衣裳的针线盒却还被珍重地保存着,连打开都舍不得。能够写下这样感人肺腑的诗句,能够做到这样痴心无悔的男子,元稹凭借着他痴心人的形象感动了无数人。

可了解到他与才女薛涛的交往,却又让咱们这些被感动的人破灭。元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倾倒于薛涛的才华,自愿为薛涛捧持笔砚。一个有卓越的诗才,一个有惊艳的书画水平,俩人惺惺相惜,一见便引为知己,纵然无关风月,可终究是有几分不妥。尤其是元稹在《寄赠薛涛》中的大肆赞美,更是让人怀念他对韦丛思念的分量。“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人杰地灵,可见在元稹的心中,薛涛是可以比拟卓文君的奇女子;“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言语巧妙堪比鹦鹉的舌头,文章华丽如同凤凰的羽毛,甚至都让文人墨客们自叹不如,纷纷停下了自己写文章的笔。这看起来还没什么,只能说是对薛涛惊才绝艳的正常欣赏,可“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这一句,直接说在分别之后就如同隔着烟水一样有着无限的相思,这思念比院子里的菖蒲花还要多,比天上的云彩还要高。

再看他与江南女诗人刘采春的诗词唱和,“新妆巧样画双蛾”,在那时,女子梳妆难道可以随便被外人看到吗?尤其是画眉这件事往往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有传言说,元稹对刘采春一见钟情,不仅为着刘采春“歌声彻云”,绕梁三日而不绝的美妙嗓音,更为着红颜的艳色绝世,“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言谈举止,自有风情万种;娴静美好,颇具温雅含蓄。“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情到深处才能肠断,元稹推荐刘采春唱歌选词的话就唱跟思妇思夫相关的,真是讽刺!招惹薛涛还不够,如今又在诗中对刘采春进行自以为倜傥的隐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怀念之情可能是真的,可对所爱之人的忠贞却无法从元稹身上看到。他对薛涛的大肆赞美,他对刘采春的真心欣赏,好歹还没留下切实的证据,可他续娶了裴氏,实在是对他所描写的与韦丛夫妻恩爱的肆意践踏,是对“偏摘梨花与白人”的唯美爱情的无情嘲讽。

或许元稹的渣还可以追溯到更久之前,在他与韦丛成婚之前,在河中府便与一位名叫“双文”的姑娘坠入爱河。《赠双文》一诗中所描写的双文的美貌,“艳时翻含态,怜多转自娇”的娇艳,“晓月行看堕,春酥见欲消”,双文的面容羞花闭月,“钿头云映褪红酥”,脸上飞红更是让人心动。一句“何因肯垂手?不敢望回腰”可以看出在当时是元稹先对双文表达好感的。而《莺莺诗》则把俩人相恋时幽会的情景刻画了出来:

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暗淡妆。

夜合带烟笼晓日,牡丹经雨泣残阳。

依稀似笑还非笑,仿佛闻香不是香。

频动横波娇不语,等闲教见小儿郎。

这分明就是已经在一起的节奏啊!可结果呢,他还是在取得功名之后,迎娶了对自己仕途有帮助的韦夏卿之女,把曾经的恋人双文给抛弃了,更让人气愤的是,他还厚颜无耻地写下“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皑皑之如雪”,元稹的始乱终弃从这时就看出。也难怪苏轼都评价他“元轻白俗”,清代诗评家冯班直言不讳说“微之弃双文只是疑她有别好,刻薄之极”,最严重的是王闿运对他人格的批判“小人之语,是微之本色”。

即便元稹在他的诗作中表现得如何深情,也不过是对他始乱终弃的掩饰,愈是深情如许,愈是欲盖弥彰,感人至深的沧海巫山,只是一个在情感上缺乏操守的渣男的自我催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