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乐师高渐离一边击筑,一边吟唱,雄浑的旋律萦绕四周,在漫天风沙中,自己的老朋友已然远去,他肩上背着卷轴,身姿高昂,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此一去,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事成与否,都将有去无回。在春秋战国的舞台上,有名的刺客不少,像专诸、聂政、豫让之辈,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惊心动魄的刺杀故事,然而这些人的故事大多是私人恩怨,这些故事都不及荆轲,让人感慨万千。

印象中总是慢条斯理地拈着花草,有时悠悠然仰望南山的陶渊明,对于“荆轲刺秦”这件事儿却有着和他的形象极不相符的咏吟。

《咏荆轲》

作者:陶渊明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殁,千载有馀情。

在他的笔下,荆轲是燕太子丹的知己,为了报知遇之恩,也为了国家大义,从而走上刺杀秦王的道路。战国末期,虽然秦国统一全国已经是大势所趋,但是也依然不能阻止各国为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奋力一搏,燕国就是这样一个不甘心被吞没的小国,当太子丹晓以国之大义时,当时还只是一介布衣的荆轲热血沸腾了。

易水之畔,慷慨饯行,荆轲“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他心里知道终将一去不回,但是也同样坚定的明白,大丈夫当留得身前生后名,才不枉活过一世。然而终究事不遂人愿,刺秦以荆轲被反杀而宣告结束。陶渊明就事论事地慨叹“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认为都是因为荆轲剑术不精,最终导致大事不成。

“五柳先生”生活的时代,正值魏晋分裂时期,国家外有少数民族虎视眈眈,内有朝廷政治黑暗,比之春秋战国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那样一个纷乱的年代,想要报效国家、挥洒一腔热血是何等艰难的事情?在荆轲的身上,陶渊明无疑看到了个人力量的弱小,也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即使荆轲有樊於期的头颅做献礼,有上等的匕首藏在地图之中,到最后一刻,还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败下阵来。

在乱世之中搅动风云也并非没有可能,但对于陶渊明来说,他宁愿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欣然去往乡间“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享受一番归隐的宁静美好,也不想趟政治这摊浑水,他清楚地知道,那样做的代价不仅大,而且非常不值当。很多人在陶渊明的诗作中看出了他对荆轲的同情,但是苏轼在看出同情之余,却隐隐地怒火翻腾,当然他的怒火不是针对前辈诗人,而是针对燕国太子丹。

《和陶咏荆轲》

作者:苏轼 

秦如马后牛,吕氏非复嬴。

天欲厚其毒,假手李客卿。

功成志自满,积恶如陵京。

灭身会有时,徐观可安行。

沙丘一狼狈,笑落冠与缨。

太子不少忍,顾非万人英。

魏韩裂智伯,肘足本无声。

胡为弃成谋,托国此狂生。

荆轲不足说,田子老可惊。

燕赵多奇士,惜哉亦虚名。

杀父囚其母,此岂容天庭。

亡秦只三户,况我数十城。

渐离虽不伤,陛戟加周营。

至今天下人,愍燕欲其成。

废书一太息,可见千古情。

苏轼是个奇才,年少时就喜欢剑走偏锋,科举考试他都敢编造史实,所以也注定他在看待历史事件时总能另辟蹊径。当人们都在为荆轲刺秦失败而无奈感伤之时,苏轼那边却已经骂起了太子丹。他骂太子丹不能忍并且没有远见,随随便便把国家大计寄托在刺客狂生身上,在东坡眼里荆轲更本不足为提,说什么“燕赵多奇士”,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在历史的浩浩洪流之中,荆轲更像是一个不完美计划中的棋子,不仅并没有发挥什么重要作用,反而加速了燕国的灭亡,苏轼站在很长的时间线上俯瞰,一语道破了荆轲真正的悲哀,不是“技不精,功不成”,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必然失败,很悲壮很苍凉,但也只是感动了后来人,改变不了燕国的处境,也无法改变秦国统一天下的轨迹。

“荆轲刺秦”的故事,历经时代的演变,已经成为符号化的象征,陆游在其中看出爱国之情,慷慨吟道“荆轲专诸何足数,正昼入燕诛逆虏。 一身独报万国雠,归告昌陵泪如雨”,龚自珍则看出江湖豪侠的气概,一声:“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仿佛瞬间能掀起腥风血雨……

可是这些,又与他荆轲有什么关系呢?身后风沙渐起,乐声渐远,他看着身边十二岁的秦舞阳,面上神色整肃,他心下暗道:“此去弑秦,志在必得。”谁管那身后种种呢?此时此刻,坚定本心就当没有遗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