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的词,语言清丽,温馨隽永,传承五代以来婉约词的风华,深得“词者缘情”的奥义,他的那首《蝶恋花》,只肖开头的那一句,就把读者拽进了一个幽静的深闺内院,纵深的视野,慢慢铺开的周围环境,还有在其中泪眼婆娑的女子,世间千种柔情仿佛都融化在其中,让人心底一暖。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在后人熟知的唐宋八大家中,居于宋朝的五位散文大家,都和欧阳修密切相关。嘉祐二年的科举考试,作为主考官的欧阳修不仅让苏轼、苏辙两兄弟金榜题名,还同时赏识提拔了他们的父亲苏洵,让苏氏一门三父子得以施展才华。剩下的两位,曾巩是欧阳修的得意门生,而王安石曾得到欧阳修的提携。

自古以来,文人相轻似乎是惯例,但在欧阳修的身上,根本看不到这一点,而多的是,他到处夸赞苏轼的文章今后将“独步天下”,他甚至大方预言“三十年后,世人不会再议论他的文章,而苏轼的文章则会流传千古”。一向“没大没小”惯了的苏轼要和大他三十岁的欧阳修以知己相称,欧阳修也悦纳了这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而对于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曾巩,欧阳修不仅赞赏鼓励,在曾巩拖家带口进京赶考时,欧阳修更是施以援手。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像欧阳修这样拥有博大的胸怀、率性奖掖后辈、丝毫不因为自己的资历老而矫情的师长,也难怪北宋文坛一度心悦诚服地推举他为一代文宗。当然,在文坛上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欧阳修,在政坛上也不甘示弱。欧阳修早年跟随范仲淹变法革新,曾经是变法队伍中的骨干力量,从地方要员到中央官员,从翰林学士到史馆修撰,再到参知政事,位同副宰相,在古代文人的世界里,无论怎么比,欧阳修在做官这条道路上都是走得最多姿多彩的一个。

然而一个人的一生只用“坦途”两个字来做评价,那还有什么趣味呢?欧阳修也不例外,在他看似一帆风顺的为官之路上,就有两次贬官经历让他头疼不已,倒不是因为被贬失意,而是两次被贬的原因都让欧阳公“啼笑皆非”。

四十岁那年,欧阳修被贬为滁州太守,在料理事务之余,他常常携带着三五好友到附近的大山里游玩,有一次他和众人饮宴,三五杯下肚,欧阳修醉了,他懒洋洋地斜躺在亭子里,吟出了那句传颂千古的名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他的文章被交口称赞。甚至,这个地方也因为这篇《醉翁亭记》而一举成名,但是世人甚少知道的是,欧阳修寄托无奈、寄托在山水之间的惆怅之情是何等的难以言说。

欧阳修从小养到大的外甥女张氏与别人私通,外甥女婿告到官府,开封知府杨日严曾经被欧阳弹劾,怀恨在心,正好趁着这件事严刑拷打张氏,然而张氏屈打成招的结果是供出她和舅舅欧阳修有染,当朝的两位宰相曾经也是欧阳修的政敌,一听说有这样的事儿,仿佛终于找到了打翻身仗的时机,他们商量着把这个案子板上钉钉。

欧阳修是大词人,写过许多婉约唯美的词,这些人决定从文字下手,来罗织一个“文字狱”,他们找到的是欧阳修早前写的一首小词。

望江南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明明是写初春时节江南美景的词,硬生生地被小人解读为欧阳修对外甥女的觊觎,尤其是中间一句“十四五,闲抱琵琶寻”,活脱脱就是在写张氏,而结尾的“何况到如今”,不正是在写欧阳修直到现在还惦记着张氏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欧阳修简直百口莫辩。

向来持身周正的欧阳修好像突然吃了苍蝇,除了叫他恶心之外,就是让他难得有了一段休假时光,由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欧阳修只得自请外调。他自嘲“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而还不到四十岁的他,哪来的什么两鬓斑白呢?他想为自己辩白,但发现说出来也是徒添烦恼,不如和山水融为一处,尽情享受自然的美好。既来之,则安之,做一方太守,他也一定是勤政爱民、出类拔萃的,他不想把心思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这是欧阳修的处世态度。

一次不够又来一次,大概是反对欧阳修的小人觉得这招好用,抑或是欧阳修身上实在找不到其他的污点,时隔十五年之后,这样的绯闻卷土重来,只不过这次传的更加离谱,也更加令人寒心。同是嘉祐二年考中进士的蒋之奇,现在已经是监察御史,借着“闻风言事”的便宜,在朝廷中散播着“欧阳修和他的大儿媳不干不净”的传闻。这一次,连一直以来和欧阳修政见不合的司马光也觉得荒唐至极,上书为其鸣不平。

但是流言像是长了翅膀,大家明里暗里看欧阳修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弄不死你,就把你的名声搞臭,这种莫须有的绯闻总归是有这样的奇特功效。已近知天命之年的欧阳修,突然看清了官场凉薄,以及人心丑恶,他请求罢相,去亳州做知州,在宋神宗的百般挽留之下,欧阳修还是潇洒地离开了中央朝廷,并且终身都没有再回汴京。

人们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人通过辛苦努力爬上高位,再让他自愿走下神坛,那该是多难的一件事儿啊!然而对于欧阳修而言,走下神坛才是他回归自然、回归本心所好的开始,在亳州任上他连上九道奏折坚决要求提前退休,他太想走进自己久违的书房了,去看那一万卷书,去琢磨那一千卷金石遗文,去抚一张琴,去饮一壶酒,去下一局棋,那简直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

他还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六一居士”,“六个一”除了上面所说的五个以外,当然还要加上他这个老头子。小窗独坐,他也曾回忆起年少时洛阳城安稳奢华的生活,那时他曾写下“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也曾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一睹汴京繁华,情侣三三两两令人称羡,感触之余,挥笔写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而今,当欧阳修历经仕宦沉浮,他突然明白自己最爱的不过是诗词文章中的低吟浅唱罢了,那才是心灵最宁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