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南唐后主,一个亡了国的惶惶之人;他是千古词帝,一个登峰造极的一代词宗。看他的一生,得意时是极尽的繁华,失意时又是极尽的落寞。他就像一个原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选之子,突然有一天,命运收回了对他的所有偏爱,这一个站在云端的李煜变成了那一个枷锁在身、灰头土脸的阶下囚。他生活里所有的欢喜也都被心酸苦楚的泪水浸透,变成了向东流去的满江愁绪: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眼前之景恰似心中之情,暮春时节的一角残景在这个时候与处于人生低谷的李煜相遇,景是萧瑟的,心是凄凉的,凋零的春天和失意的人生引起了无限的怅恨。看繁花匆匆忙忙地辞别树木,听林间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又是寒风,又是冷雨,那一朵从来被娇惯着的花儿又怎能经受得起?红花零落满地,又惨兮兮地被雨水打湿,愈发显得颜色艳丽,就好像美人脸颊上涂抹着的胭脂和着一行清泪静静流淌。春花和怜花爱花的人依依惜别,满怀感伤地彼此挽留,不住地询问彼此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重逢?人生中让人无奈怅恨的事情太多了,就像那向东逝去的江水,永不止息,无法挽留。

李煜被囚在了一方小小的院落,可他的心、他的思绪比起当初做皇帝时更为自由。他不再是南唐的君主,他变成了自己的王!他曾经握着一支被浮华挟裹着的笔,写下了宫廷里的奢侈生活、写下了男欢女爱的柔情蜜意;亡国的锥心之痛折断了那支笔,他现在握着的是一支被血泪浸透的笔,写下了痛苦人生体验的浩叹,写下了一种共性的生命缺憾。他告别了欢喜的过去,迎来了现如今更加深邃的悲苦。也不是在歌颂苦难,颂扬自己的苦难是一种病态的心理,颂扬别人的苦难则缺乏最基本的人文关怀;对于李煜所承受的亡国之痛,庆幸就好,庆幸历史带来的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君主,而是一个才华惊艳千古的词帝。

“人生长恨水长东”是何等深切的悲慨,这还不是一个人的暂时失意,而是面向整个人类,面向所有生命的共同的抱憾,一段完整的人生总是痛苦多于欢愉,一个完整的灵魂总得经受住人生刻刀的雕琢。可太过沉重的苦难也只有熬过去了才能化作生命的厚度,才能增加人生的广度,否则,一份小小的磋磨就有可能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李煜在写给旧人的信中却悲悲切切地诉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以泪洗面的内心挣扎究竟得伤心到什么程度?说李煜为了他自己而哭,就好像说那些古代大丈夫因为怀才不遇而掩面哭泣一样,是个笑话!他哭的是他的国家、他的百姓、是他所能想到的一切被人生捉弄的人,他哭也只是因为从上位者这个高台上走下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就对人间普遍的苦难产生了悲悯之心,既怜自己,也怜世人。

喜欢他这一首《相见欢》中“胭脂泪”三字,让我想到少陵野老“林花着雨胭脂湿”一句,残花和胭脂都有着一种别样的糜艳与哀绝,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悲剧美感。花开花谢,朝朝暮暮,李后主看到的是带着人格色彩的泪;曲江对雨,落木残花,杜工部看到的是写实色彩的湿。必须得承认李煜化用了杜诗的句子,可是只改一次,却另有一番风味,使得“胭脂泪”三字打上了鲜明的个人烙印。

“自是”两字用得妙,用水必然是向东流来比喻人的一生一定是充满遗憾的,不事雕琢,率直纯真,把这一个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残忍地戳破,也让我们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赤子真情。其实对于王国维先生所说的,主观的诗人是不用有多深阅历的,“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我是不太赞同的。亡国、被囚、被辱,这些对于爱惜羽毛的文人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遑论他是一个君主,这其中的落差就更大了。所以我更赞同李后主的赤子之心是看尽千帆、历尽沧桑之后的淡泊,而并非一颗未着任何尘埃的水晶心。

相见欢的李煜独独寻不见欢喜,作为花间派的词人却洗净了脂粉香泽,西方尼采最喜欢的文字是用鲜血来书写的,一句传颂了几千年的“人生长恨水长东”又何尝不是后主在亡国之后字字沁血、句句真切的肺腑之言呢?春花秋月这些美好的事物,在这种境况之下也只能得李煜一句“何时了”的叹息,他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别绪也永远地萦绕在读者的心头。就算李煜以一个赤子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可谁敢说读懂了他呢?能看到的只是他一阙《相见欢》的清词,却不见欢喜,能看到的只是那一句“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