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断桥白堤一路走来,很快就能看到一方隆起的高地,那就是白居易的“孤山寺北贾亭西”里提到的孤山。孤山之上树木茂密、名胜众多,动辄便能看到五百岁树龄的参天榕树,有时远远看到一个不起眼的亭子,走近一看竟然是民国年间的欧式建筑,更不用说苏曼殊墓、苏小小墓、陈其美雕塑、《鸡毛信》群雕,还有鼎鼎大名的放鹤亭,再加之百年老店“楼外楼”,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喜不自胜。

和这些一眼便可以捕捉到的景观相比,掩映在孤山脚下、西陵桥头的西泠印社未免显得太不起眼,路过的人们不是匆匆一瞥,就是望着那几百级的台阶犹豫不前,以至于路过西泠印社的我,也并无多作停留的打算。

真正让我慢下脚步的是不经意映入眼帘的一副楹联:“石藏东汉名三老,社结西泠纪廿年。”雕刻在矮矮的牌楼两侧,青绿色的字迹已然有些斑驳,但依稀可辨。

我决定上去看看。寻着台阶往上走,山势陡峭,台阶也变得陡峭起来,但相隔不远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平台,两边放有石椅,以供游人休憩,青石板铺就的石阶两旁,各色植被环合,层层叠叠,绿意盎然,越往里走越是清幽雅致。

终于到达最高处,却被一个看起来像堡垒似的山门挡住了去路,试探着跨过门槛进去,眼前先暗,转过右手登然亮堂起来,这是外院,看起来青苔萋萋,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正当自己要说“不过如此”时,往前走上五六步,向左一转,低头弯腰从石拱底下进入,这四个字便硬生生噎回肚子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个字——“别有洞天”。

是的,的确是别有洞天。内院并不是封闭的,它背靠着孤山,俯视着的就是西湖了,站在西泠印社这片高地上看西湖,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西湖全景尽收眼底,湖面波光粼粼、温柔恬静,山下游人的声音渐渐掩去,这一方小天地上,人们都仿佛自觉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许是不忍打扰这种融于自然的平和吧。印社的崖壁上凡有空处,基本上都是各种字体的石刻,有的石壁上还开凿出小小的石窟,里面印社名人的雕像正恬然打坐,山泉活水形成的水潭中,几尾红鱼悠游摇摆,全然不顾游人的打扰。

近处有标志性建筑——华严经塔,看上去瘦瘦高高,但是庄严肃穆,远处有“汉三老石室”,里面放置着东汉时期的石碑文物。再往里走走,中国印学博物馆也袅袅然出现在眼前,据说里面收藏的历代字画、印章多达六千余件。

天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相互辉映,相互弥合,丝毫没有违和之感,还让人生出几分庆幸,庆幸这方山水有识货的人,庆幸识货的人能把这里修建得浑然天成。栖身其中,有一刹那仿佛历史和现实在某个时间节点上突然重合在了一起,在这里时光似乎并未流逝,那种宁静安然,让人一时间心生错觉,恍惚间穿越回了一百多年前。

那《人间词话》的作者——王国维穿过历史的晨雾款款走来,在西泠印社留下一首诗: 是为陈豪所作《西泠印社图》作题:

踏弩飞云事事新,行都社事记纷纶。

如今百技都消歇,管领湖上归印人。

把臂龙泓共入林,缶翁图像写倭金。

何由更复吾邱魄,湖水西泠深复深。

那时候的王国维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在一众篆刻文人集结之时,也不免心潮澎湃,在王先生看来,西湖之上西泠印社之中,古往今来,多少纷纷扰扰,现在都掌握在这群新兴的知识分子手中,那是何等的恣意畅快。

这边文人李瑞清才抬笔写下:“天地有正气,山水函清晖。”那边沈曾植便吟出:“未绣弓衣, 画合天倪,云垂涛泻。”朱孝臧也不甘示弱,应声附和咏《西泠印社图》:“微闻汉印关兵象, 心尽雕龙老斫轮。留得西泠干净土,家风梦篆有斯人。”在这环境优美、令人陶醉的圣地,也难怪文人墨客前赴后继,接踵而来,把这方寸之地,硬生生地踏出十分的文香墨染来,让这里不仅成为篆刻家的山水福地,也成为诸多文人青睐有加的地方。

创建于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的西泠印社,最早由浙派篆刻家丁辅之、吴隐等发起创建,吴昌硕任第一任社长,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兼及书画”为宗旨,是海内外研究金石篆刻历史最悠久、影响力最大的民间艺术团体,有"天下第一名社"之誉。民国时期,很多文人集会都选择在这里,在西泠印社的历史上,鲁迅、郭沫若、泰戈尔都曾是座上宾。

西泠印社虽然历史悠久,但它却不是死的历史文物,直到现在,印社还在运作,只要沿着朝向西湖那面的崖壁,贴着小路走下去,你就会发现底下的仿古建筑中,依然有篆刻师傅在气定神闲地挥舞着手中的刻刀,而由西泠印社推广的“西泠印社文创”也像“故宫文创”一样赢得了大家的赞誉。2009年,由西泠印社领衔申报的“中国篆刻艺术”更是成功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当源源不断的文化清泉流淌在人们身边时,不用刻意提及传承,人们也早已心照不宣地坦然接受了。

从西泠印社下山之时,几个青年背包客异常兴奋地钻进了西泠印社的拱桥门,大声慨叹:“终于来到了小哥的地盘!”“小哥”这个称呼让我这个并不热衷《盗墓笔记》系列的人,也一直有所耳闻,好奇之余我便拿出手机上网查询,原来西泠印社这个地方被许多书迷认为就是主人公张起灵小店的所在地,这般适合隐士清居却又并非完全隔绝世俗的地方,实在是小说中神秘之地的绝佳选址,我不禁佩服作者的想象力,也佩服作者把梦想照进现实的力量。

古人言:“大隐隐于心。”西泠印社这样的地方,正是给人以单纯心灵之乐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