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一阕新词,饮一杯酒,即使没有宴会上歌舞升平的欢腾,身为太平宰相的晏殊,诗酒相伴、娱情遣兴也自有一番轻松愉快。可抬眼望着周围的景物,仍是旧时的亭台楼榭,仍是旧时的暮春荒芜,一个人的潇洒安闲就多了几分萧瑟,清歌美酒也变得寡淡无味。开开心心地宴饮涵咏不是做不到,对酒当歌的潇潇洒洒也不是不醉心,只是触景生情,一道残阳就引起无限感慨。犹犹豫豫地呢喃出“夕阳西下几时回”的千古一问,问自己,问世人,问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问大浪淘沙的历史洪流,可是,没有答案。

唯一的回答是心头挥不去的无可奈何,即使,这根本不是答案!花开花落,燕归燕去,美好的事物就好像指间的流沙,越是珍惜,越是想紧紧握着,越是快速地逝去。花从枝头飘然落下,繁花似锦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低到尘埃里化作泥土;春天的身影飘然离去,盎然的春意也抵不住炎夏骄阳的焦灼而化为烟云;那些被放在心里珍藏的人、物、事也躲不过时间的磨洗,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又一年最终还是变成了记忆里微黄的模糊影子……

那个少年成名的晏殊,面对上位者时不卑不亢。他青竹般的身姿犹在眼前,当进行诗赋论的考试时,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题我曾经做过,请用其他的题来考核。他的这一份真诚,他的这一份对于自己才华的自信,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

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晏殊,即使是在被贬官的低迷境况下,仍然以一己之力扛起书院发展的大旗。一个文人士大夫重视教育的发展无可厚非,可是在历朝历代的传统挟裹之下(自从五代开始,学校就屡遭禁废),还可以逆流而上,设官学、县立学、对学院的教学内容进行改良。这份气魄,在那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弥足珍贵。可他不只在文学上颇有造诣,也不仅仅在朝堂上实现自己的价值。西夏的一次强势进犯,让他卓越的军事才能也得以展露。不是亲自披挂上阵奋勇杀敌,而是运筹帷幄之间,却决胜千里之外。对于战场形势缜密的分析,对于你我双方优劣理性的对比,撤销监军、训练射手、增加军饷、清点物资;先是稳定军心,再是振奋军心,立刻就扭转了宋军节节败退的局面。如此的文武双全,古今能有几人?

可是这些到了他的晚年,都变成了落花,变成了离燕,都被困顿在了《珠玉词》里,都成了他作品中褪色的灿烂。无可奈何的是时间无情,少年易老;无可奈何的是力不从心,壮志难酬;无可奈何的是人世兴衰,物是人非;无可奈何的是个人的渺小,宇宙的广袤;千言万语,千情万绪,也只剩下一声“无可奈何”的感慨。

晏殊意气风发的外表下包裹的是一颗小心翼翼、周全所有的心,无论怎么无奈,无论怎么伤怀,他选择的永远是“怜取眼前一份美”。少年成才的光环没有让他的心变得浮躁,官拜宰相、功成名就也没有改变他的初心,他感恩这一切的歌舞升平;兄弟、父母的相继离去没有把他打败,妻子的过早离世没有让他颓废,一个人赤手空拳在复杂多变的官场谋求生路,他把无限的愁苦酿成了人生的一杯酒,伴着夕阳的残影含笑饮下: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通过这一首词中的意象,我们可以了解到晏殊是一个远离了市井之气的人,清词、美酒、亭台、残阳、落花、归燕、小园香径,要说带着富贵之气,倒不如说是带着晏殊这一个阶层特有的情调,对于意象的描绘表现出了他生活环境中的细节。那一个善于把握住生活跳动脉搏的文人;那一个收敛起自己锋芒执着前行的士大夫;那一个孤苦一人在尘世里看尽千帆终归淡泊的老年人鲜活的形象变得更加有血有肉。

他的作品不是飘在半空中,而是融入了对时间和生命的思考。他是文人,他也写春花秋落、伤春哀秋。不过其他人笔下酸腐的无病呻吟,被他加入了生命短暂、青春易逝的佐料,再加上他闲雅而有韵味的婉约词风,虽然没达到开宗立派的地步,可也算是在婉约派这一方天地里独领一片风骚。无论是夕阳西下的怅惘,还是美好事物逝去的惋惜,在对眼前景物的刻画之下,都流淌着一种哲理性的深思,有关时间、有关生活、有关舍得的人生态度。

那一个在园中小径独自徘徊的老人,他为什么彷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此刻的时间,也是此刻的人事。彷徨是因为曾经拥有而此时却失去,彷徨是因为眼看着美好事物的流逝却只能把握住虚无,彷徨是因为企盼其返、却又情知难返的清醒。不会作词就写字,没有美酒就饮茶,我们也可以看落日洒下的余晖,选择做一个独自徘徊的思考者。非常孤独,非常美好,得失成败都走过一遍,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夕阳下的朝圣者,一个人的朝圣者。